浪尖调研 | 刘海涛：物联网下一步是和AI结合为场景智能

无锡是中国物联网产业的重要发轫地，作为国家传感网创新示范区所在地，无锡已集聚千余家物联网企业，并在智慧交通、智慧工厂等领域实现了率先应用。但随着政策红利消退、产业进入市场化与新技术迭代期，无锡物联网发展面临挑战。

面向未来，无锡物联网的机会在哪？ 2026年3月13日，“浪尖：万亿之城2030”调研课题组专访国家973物联网首席科学家、国家传感网工程中心主任、无锡物联网产业研究院院长刘海涛。刘海涛说，无锡物联网产业的未来在于拥抱AI技术，并在产业数字化释放的市场需求中找到新的发展空间。

国家973物联网首席科学家、国家传感网工程中心主任、无锡物联网研究院院长刘海涛

刘海涛与无锡的“缘分”

澎湃新闻：您是如何与无锡结缘的？

刘海涛：2008年，无锡方面主动联系到我。那时我还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微系统与信息技术研究所做副所长，我从1999年开始就在那里带领团队做微系统信息网的研发工作，这是物联网的前身。在国内，这一块我们算是做得比较早、也比较系统的。

那时无锡想发展微纳和传感网产业，在微系统所官网上看到了我的信息，就找到了我。当地领导来回跑了很多趟，一次次沟通、一次次推动落地，这种诚意打动了我，所以我最后决定去无锡继续开展自己的工作。

我们研究所和无锡市政府是2008年12月签约，2009年5月正式入驻的。到了2009年8月7日，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来研究院调研。从那之后，无锡物联网可以说是“一炮而红”，很多资源和关注也都跟着进来。中国物联网大规模推进，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

后来我们把团队主体从上海搬到了无锡，一百多人，主要精力都转向应用和产业化。但那几年一直在接待、汇报，最多的时候，一天要接待二十多位省部级干部。后来热闹稍稍平息，我们才沉下心来做具体的事。

澎湃新闻：您2009年刚到无锡的时候，无锡给您留下了怎样的印象？

刘海涛：最直观的感受是无锡的产业基础很扎实，尤其是制造业的体系和配套完备。同时，无锡市政府非常重视产业转化，并且对此有务实的态度。上海产业更多面向前沿方向和战略布局；无锡则更强调执行和落地，关心怎么把技术一步一步做实。对当时做微系统和物联网产业化的我们来说，无锡这种更偏工程化、结果导向的环境，会更容易推进实际工作。

澎湃新闻：作为无锡物联网产业发展的全程见证者、推动者，您如何看待这一产业17年的发展？如果做阶段划分，您会怎么分？

刘海涛：公众对新产业期待很高，这很正常。但一个大的行业从科研起步到真正规模化，通常需要几十年的时间，这是客观规律。所以物联网产业虽然已经发展了17年，但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如果按时间拉开看，我把无锡物联网产业发展大致分三个阶段。

第一阶段（2009—2012）是从基础科研走向行业应用示范。随着温家宝总理来访，2010年国家政府工作报告中也提到了物联网，这个行业开始进入大众视野，也正式开始了产业化的道路。但这个阶段的应用是以碎片化的行业应用示范为主，比如当时的水利、环保、农业示范工程等等，标准体系也还没有形成，政府主导的色彩比较重。

第二阶段（2012—2023）是从行业示范应用走向智慧城市，就是把原来分散的行业应用做了整合。但这个阶段后半程也出现一些问题，比如难以形成商业闭环，运营模式不清晰等，增长开始放缓。大家对物联网的期待是很快见效，但当时的技术、成本和配套能力其实还没到位。当然，这个阶段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产业的成熟。

第三阶段（2023年至今）是智能转型期。一个关键的技术拐点是物联网与人工智能的融合，这让应用扩展速度明显提升。商业模式也不再依赖政府支持，而更多由市场驱动。同时，数字经济本身也形成新的市场需求空间。技术和市场，这两个力量叠加在一起，让物联网终于等来了它的商业“爆点”时机。

AI浪潮下的物联网商业机遇

澎湃新闻：您能进一步谈谈这个“爆点”吗？

刘海涛：我从数字经济的市场端来解释这个机遇。数字经济分成上下半场——上半场是数字产业化，下半场是产业数字化。

上半场是数字产业化，本质是围绕数据做文章。也就是通过数据的汇聚、流动和共享来创造价值，这一阶段催生了大量大数据公司和互联网平台企业。这一阶段的基本逻辑是把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结合起来，做数据挖掘、分析和趋势判断，比如大模型。

但这里有一个问题：数字世界固然重要，但我们真实的经济活动是发生在物理世界里的。重要的经济活动比如仓储、物流、生产、交易等，都不是发生在纯数字系统里的。这就带来一个关键转折点，也是物联网的机遇所在，即物联网把物理世界“接进”数字世界，让真实世界的场景、事件能够被实时感知、采集、连接和作用，实现数字、物理的深度融合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数字经济的下半场是产业数字化。它不再只是某个行业的数字化应用，而是要把生产、金融、贸易、供应链这些完整的经济运行过程系统性地打通，并映射到数字空间中，实现可感知、可计算、可调度。当这些真实世界的运行机制被数字化之后，数字系统就可以参与和影响实体世界的活动。

而这一步，物联网的作用就变得关键了。它作为连接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基础设施，使数字智能真正能够进入现实经济运行过程中，并形成新的商业形态和产业机会。

澎湃新闻：您认为AI技术能帮助物联网更好地迎接这个商业“爆点”吗？

刘海涛：当然！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结合，本质上是“脑智能”，仿真人的大脑，对海量数据进行分析、挖掘，形成判断和决策。

人工智能和传感器、执行部件的结合，形成具身智能，从“脑智能”走向“体智能”。而我们生活的物理世界又是由场景和事件构成的，场景就是物理空间和环境，事件就是物理的行为和结果——人工智能和物联网的深度融合，可以形成“群智能、组织智能”，就是对物理场景的动态多维感知，即仿真人类或生物群体的组织活动。

这是一个更高阶的协同感知、群组织执行的深度物理AI体系。我认为，这是未来AI的发展方向，更是新一代物联网的发展方向，是双向赋能，是深度的物理AI体系。

澎湃新闻：企业要抓住这个机遇，有什么具体的抓手吗？

刘海涛：我一直在思考一个核心问题，就是在产业数字化的浪潮中，物联网能解决的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？

十余年的探索中，我形成了一个基本判断：物联网发展要能够抓住经济运行的主线，而这个主线是“动产”。可以这么说，供应链是动产的供应链，产业链是动产的产业链，货币的基础还是货、动产，动产覆盖了几乎所有的经济活动，产业数字化的核心是动产数字化。

从一般经济过程来看，无论是原材料、在产品、半成品，还是产成品以及最终流通的商品，本质上都是动产在不断流转、变迁。也就是说，经济运行的核心，其实就是动产的流动与管理。

但动产的特点是分散在千行百业中，而且每个行业形态差异很大，行业属性非常明显。所以物联网如果首先从行业切入，很难形成统一体系。工业互联网很难推进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过度行业化、碎片化，每个企业各做一套系统，缺乏统一的底层结构，物联网企业也就只能局促于项目制订单，难以做到规模化发展。

所以关键是找到各行各业的动产的“公共属性”。比如法律属性、金融属性等，我们总结为动产公共五属性，我们要用物联网+AI形成的深度的物理AI体系，实现动产的公共属性的数字化，就可以跨越行业边界、企业的差异，形成一套通用的数字化基础能力。

一旦这一层建立起来，就可以横向覆盖多个行业。这是属于物联网的产业化的机会。比如，一些经典的应用场景包括在金融里用于科技风控，在供应链里用于流转管控，在司法和检验检测领域用于证据链存证和资产检验认证等等。

新机遇中的政府作为空间

澎湃新闻：您在推广动产数字化业务的过程中，遇到过最大的挑战是什么？

刘海涛：最大的挑战是解决和客户的信任问题，怎么能让他们愿意“试用”我们的产品，让我们有机会展示这种物联网系统的能力。

我们一开始做动产数字化时，首先尝试的是银行、法院这类行业壁垒很高的体系。但他们并不了解物联网，并不知道我们是谁，我们说的东西也很抽象，外行一时也很难听明白，如果也没有基础信任背书，就很难建立相互的信任。

但我们当时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，只能一点点做，从最基础的合作开始。比如在金融领域，最早阶段其实推进很难。但后面出现了关键的转机，就是金融监管机构开始关注我们的项目，推动了物联网在金融行业的示范。从那以后，物联网项目在金融领域的接受度就高多了。

这个逻辑其实也适用于很多行业。物联网赋能产业要做到一开始就全面铺开可能挺难的，但是如果能先在最核心的机构或节点上做一些样板示范，向潜在客户展示自己的能力，后面再逐步扩展就会容易很多。而且这个物联网的权威“概念验证”环节，恰恰是政府可以帮忙的地方。

澎湃新闻：我们再回到无锡这座城市。无锡要抓住物联网与人工智能、产业数字化的机遇，您怎么看它的优势和挑战？

刘海涛：无锡的优势首先在于制造业基础。传统制造业很扎实，这为产业数字化提供了很好的落地场景和空间。第二是物联网产业的基础比较好，经过这些年积累，整体生态和产业氛围已经形成。第三是无锡市政府对待产业的态度很务实，对待产业落地的推进效率很高，这一点在做产业化时很重要。

接下来，无锡要在创新能力方面再下功夫。一方面，在新一轮技术浪潮中，比如人工智能、具身智能的一些前沿应用，不少城市已经形成了比较明显的产业集聚效应，无锡在这些前沿赛道上还有进一步加快突破的空间。而无锡的天赐良机是物联网+AI，深度物理AI产业，也是在人工智能赛道上的新爆点。

另一方面，从创新生态来看，不同城市之间确实各有特点。上海、深圳、杭州等城市在新技术的敏感度、接受度以及从概念到落地的转化速度上，整体节奏更快一些，创新要素的集聚也更密集。

无锡的优势仍然在于扎实的产业基础和较强的落地能力，但如果在前沿技术的跟踪、创新生态的活跃度以及跨界融合的密度上进一步增强，会更有利于把现有产业基础转化为新一轮技术机遇。

（本文执笔人谢秋伊系澎湃研究所研究员。浪尖“万亿之城2030”课题组由澎湃研究所、上海国有资本研究院联合组成，成员包括：张俊、罗新宇、吴英燕、谢秋伊、吕娜、包青亚、王金涛、张志朋。）